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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稿|商标权权利用尽与激活

——从商标侵权角度对闲鱼等网络平台二手商品转售行为的分析
2019-07-06 14:22 · 作者:史凡凡   阅读:712


作者|史凡凡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本文系知产力获得独家首发的稿件,转载须征得作者本人同意,并在显要位置注明文章来源。)


(本文3718字,阅读约需7分钟)


互联网经济出现以前,怎样处置家中闲置物品,是一个很棘手的难题。直接扔掉觉得可惜,当作废品卖掉不划算,继续闲置又太占地儿。互联网经济的出现,使得二手闲置物品的处置更加方便——将闲置的物品拍照后,直接“挂”到网上,潜在的需求者自会过来询问购买。目前国内规模较大的二手商品交易网络平台有闲鱼、58同城等。从商标法的角度看,被“挂”到网上的二手闲置物品,一般都附着原有的商标,未经商标权人授权的个人转售的行为是否构成商标侵权呢?回答这一问题就要涉及商标法中的商标权权利用尽原则。


同时,本文结合最近遇到的一个案件,对该问题进行探析。基本案情:某地海关经商标权人举报,查获了一批出口到海外的二手卡车。商标权人称,该批二手车在出口前,出卖人对车辆进行了大规模维修,甚至对一些重要的部件如发动机等进行了维修更换,该行为直接影响了车辆的性能,一旦再次投入市场将会对商标权人的商誉造成损害,出卖人的出口行为侵害了商标权人的商标权。该案件同样是销售二手商品的行为,汽车出卖人出口销售二手汽车的行为,是否构成商标侵权?


一、商标权权利用尽


作为人类智力成果的知识产权,对社会的发展与进步起着重要的作用。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加强对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1、商标权权利用尽的含义


我国商标法并未对商标权权利用尽作出规定。根据法学理论,商标权权利用尽原则,是指附有某一商标的商品在商标权人或经其依法许可的使用人首次销售,进入流通领域后,商标权人无权干预或禁止他人在市场上进行转售或再销售该商品。权利用尽的理论依据在于,知识产权是用来回报权利人的投资,在经其同意首次投放市场后,它已收回了这一投资,含有该知识产权的商品在全国乃至全球的流通,就不应该继续受到权利人的控制[1]。


知识产权属于支配权、对世权,任何未经权利人许可的使用行为都构成侵权。但任何权利都不是绝对的,若权利人及其继承人对知识产权永久性垄断,则不利于人类文明的发展,在保护权利人权利的同时,也需要从全社会公共利益角度予以考量,对知识产权进行一定的限制。我国在专利权及著作权领域均对权利人的智力成果规定了一定的保护期限。在保护期内,权利人享有绝对的排他的权利,以保护权利人辛勤努力创造的智力成果,鼓励他人的创新行为。但超过保护期后,权利人的智力成果随即进入社会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无偿使用,以利于知识的共享,促进人类文明的发展。权利保护期限的实质即为对权利的一种限制。


知识产权权利用尽原则即为对知识产权权利的一种限制。知识产权权利用尽又称权利穷竭,是指含有知识产权的商品一经权利人或经其授权许可的使用人首次在市场销售,自商品进入流通领域后,知识产权权利人便无权禁止该商品的再销售和使用。我国《专利法》第六十九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视为侵犯专利权:(一)专利产品或者依照专利方法直接获得的产品,由专利权人或者经其许可的单位、个人售出后,使用、许诺销售、销售、进口该产品的”。该法条是对专利权权利用尽的规定。我国商标法虽然几经修改,但对权利用尽原则仍未作出规定。


2、其他国家商标权权利用尽的规定


(1)TRIPs协议对权利用尽问题采取了中立的态度,第六条规定:“就本协定的任何规定而言,在遵守第2条和第4条规定的前提下,本协定的任何规定不得用于处理知识产权用尽问题。”TRIPs对于各国是否规定权利用尽的问题,完全交给成员国自行规定。


(2)德国商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权利人或经其同意的其他人,将使用其商标或商业标志的商品投入德国、欧洲联盟其他成员或其他欧洲经济区协定缔约国的市场之后,该商标或商业标志的权利人,应无权禁止该标志在上述商品上的使用。”[2]


(3)英国商标法规定,只要商标所有人或该商标所有人发出的许可证的注册使用人曾经同意过在某种投放市场的商品上使用他的商标,那么,无论带有该商标的商品怎样分销或转销,该商标所有人及许可证持有人都是无权控制的。[3]


3、商标权权利用尽的条件


从上述法学理论及各国商标法的规定来看,商标权权利用尽需以附有商标的商品经首次售出,进入流通领域为前提。首先,附有商标的商品本身的合法性。该商品必须为商标权人或经其许可授权的人生产制造,否则商品为侵权产品,商标权人当然的享有禁止权。其次,销售行为的合法性。使得商品首次进入流通领域的销售行为必须依法获得授权,未经授权的销售行为,商标权人同样有权予以禁止。再次,商标权权利用尽仅限于商品首次后的在流通领域的转售及再销售行为,即商品在流通领域中的第一个购买人及之后的购买人的再销售、转销、分销行为,不受商标权人的干预,商标权人对该商品的商标权权利穷竭。

 

二、商标权权利用尽的例外


商标权权利用尽原则旨在防止商标权人对商品流通的垄断,以保障商品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自由交易,促进物尽其用。但如前述案件中,出口二手卡车的销售者在收购二手卡车后对卡车进行了维修,卡车商标权人主张销售者的再销售行为,会对其商誉造成损害,认为该销售行为构成商标侵权。该案中销售者的行为符合在商品经首次销售并进入流通领域之后的再销售行为。唯一特殊之处在于,销售者再次销售前,对车辆进行了维修,对损坏的部件进行了更换。此种情况下,销售者是否能以商标权权利用尽来进行抗辩?


世界各国关于商标权权利用尽的例外规定。


1、欧共体于1988年颁发的《协调成员国商标立法1988年12月21日欧洲共同体理事会第一号指令》第七条规定:“1、商标所有人本人或经其同意,将带有商标的商品在共同体内投放市场后,商标赋予其所有人的权利不得用来禁止在该商品上使用该商标;2、商标所有人有正当理由对抗商品进入商业流通,尤其是商品状况在投放市场后遭到改变或损坏时,不适用第一款的规定。”


2、德国商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在商标或商业标志的所有权人有合法的理由反对该商品的进一步商业利用情况下,不适用第(1)款,特别是在商品投放市场后,该商品的状况发生了变化或损害。”


3、我国台湾地区商标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规定:附有商标之商品,由商标专用权不得就该商品主张商标专用权,但为了防止商品变质、受损或有其他正当理由者,不在此限。


4、欧共体法院审理的DAVIDOFF一案提出商标权用尽原则的两项例外:1.对外包装内部产品的原有物理状况造成了相反改变;2.对产品的精神面貌或气味造成了相反改变,比如重新包装的行为改变了商标权人的商标图案。


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上述国家在承认商标权权利用尽的同时,又规定了在商品首次进入流通流域后,若商品的质量发生变化后的再销售行为,可能对商标权造成损害时,商标权利被激活,权利人有权对商品的再销售行为予以制止。


三、问题的解决


商标法所保护的是商标权人经过长期经营而获得的商誉,该商誉表征着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服务的品质,凝结着商标权人苦心经营的付出,是商标的真正价值所在。前文所述各国关于商标权权利用尽例外的规定,适用的前提均为商品品质发生改变或损坏。其背后的原理为,此种情况下的再销售行为,必然会影响消费者对商品的评价,对商标权人的商誉产生一定的消极影响。此时,商标权人的商标权应被激活,赋予其制止该销售行为的权利,以维护商标权人的商誉。


但转售品质发生变化的闲置物品,以及对闲置物品维修后的再销售行为是否一定损害商标权人的商誉?首先,二手商品的购买者,在购买时明知其购买的为二手商品,其对商品的品质不会有与购买全新商品同等的预期。即便在使用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其第一反应是二手商品质量没有保障,应该买全新的。此种情况下,并不会对该商品的商誉造成影响。其次,维修更换行为的目的是确保性能受损的商品回复到能够正常使用的状态,与不维修行为相比,维修更换后再行销售的行为,不仅不会导致消费者对商品品质的差评,甚至因维修行为提升了其品质,反而对其有利。


如果在品质发生变化的二手商品再转售时,商标权人的商标权被激活,有权介入并进行干预,则不利于物尽其用。转售闲置物品的原因,无外乎已经不再使用该物品或该物品经长期使用性能、品质发生变化或损坏,已无法再使用。如一律禁止第二种情况下的转售行为,个人闲置物品只能当做废品处理,销售二手商品的经营者无法继续经营,或者无论商品被首次售出后经过长期使用其性能品质发生怎样的变化,当在进行转售时都不能进行维修、对损坏的部件都不能进行更换,或者只能找原厂维修、更换原厂部件,以保障商标商品的品质。如此,会造成资源的浪费以及社会成本的极大提高。


在解决的二手转售行为与商标侵权的问题时,应平衡商标权人与转售者的权益。既要防止出现对商标权人商誉造成损害的情况,又要保障转售人对个人财产的自由处分权。首先,应明确商标权权利用尽原则,即当附有商标的商品经商标权人或经其授权的主体投放市场,进入流通领域后,商标权人的权利用尽,无权在干涉该商品之后的使用、转售行为。其次,转售人附有告知义务。转售人在进行转售时,应明确表明其销售的为二手物品,对存在的瑕疵应如实告知。如存在维修更换的情况,更应如实披露。以降低购买者对商品品质的心理预期,减少消费者的误认,以免对商标权人的商誉造成影响。对未能如实告知披露的转售行为,应允许商标权人对转售行为予以制止。



注释:
[1]黄晖:《商标法》,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178页。
[2]中国人民大学知识产权教学与研究中心与中国人民大学知识产权学院 著:《十二国商标法》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6页。
[3]郑成思:《知识产权论》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3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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