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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50专访 | 邵伟:我仅是一名幸运的知识产权匠人

2019-08-29 19:52 · 作者:Bruce   阅读:2629



作者 | Bru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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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5549字,阅读约需11分钟)


做一名知识产权律师有多荣耀?你可以被国外杂志连续多年评选为中国区域的优秀诉讼律师,连续两年当选为国际许可贸易工作者协会的国际副主席、甚至还能得到世界500强企业客户“值得尊敬”的高度赞誉。可是,做这样一名知识产权律师究竟要多努力?背后有解开谜题的豁然开朗,也有默默无闻的艰辛付出,甚至异乎寻常的精神压力,而这些,也许只有律师自己才能深切体会到。


这便是永新知识产权的高级合伙人邵伟,一位近三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举重若轻的知识产权律师。



本期 TOP 50 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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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打误撞“进入了这一行”


上世纪八十年代,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各行各业建设都急需优质人才。1989年,邵伟本科毕业于当时的北京邮电学院(今北京邮电大学)。通信、互联网行业里长久以来流传着“两电一邮”的传说,而北邮毕业的“理工男”邵伟,翌年误打误撞入职永新知识产权,选择了专利代理人这样一个要求一定理工科教育背景的职业,也由此与知识产权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一做就是29年。


彼时永新还只是一个刚刚成立三年的专利代理机构,但也已经是国务院指定的最早四家涉外代理机构之一。正是这样一家颇具实力的平台,在职业道路上给了邵伟很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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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新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平台,合伙人配合非常密切。”邵伟说,“永新的管理架构可以把一群人聚起来齐心协力做一件事,并且能把事情越做越好。在这个平台,你会感觉到,在自己业务水平提高的同时,还有这么多业务伙伴、这么多同事愿意帮助你、支持你、容忍你,你会愿意在这个平台上干得更久,把事情干得更好。”从他的言语中,我们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的一种自豪。


参加工作后的邵伟并没有放弃学习,尤其是对知识产权法律相关知识的学习。先是香港回归那年,邵伟考取了律师执业证;世纪之初又选择去中国政法大学读取了法律硕士;祖国60岁华诞之际又远赴美国圣克拉拉大学(Santa Clara University)深造,并获得法学硕士(LLM)学位。而对于邵伟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一个过程。


“当你做专利代理人做到一定程度时,你就会发现,专利法已经不足以解决你的知识产权疑问了。作为一个理工男,你开始怎么也不理解发明创造的共有怎么是共同共有关系,而且比如你在跟律师交流时会发现,你说的不是法言法语……职业的要求在催你前行,随着经验越来越多,每过六七年我就觉得我前边学到的知识都用完了,需要去学习一段时间来提高。”就这样,邵伟的知识从理工学科扩大到法律领域;又从法律领域延展至全球知识产权发展的视角。他说,“这样一来,当客户咨询意见时,可以从不同门类的法律视角、不同国家的法律角度去考虑问题,这样才可能把案子处理得更好。”


学的知识越多,就越会发现自身的渺小。邵伟说起了爱因斯坦的那个著名比喻:一个人的知识就像一个圆圈,当知识越扩越大的时候,与外界接触的部分也更多,反而更觉无知。“你会变得更加谦卑,因为你会碰到更多高水平的人,还会发现更多未知的领域需要探索,这就促使你不断前行。”邵伟坦言,正如习总书记提到过的“匠人精神”,其核心在于“精”——不仅仅在于把法条记清楚,更在于要把有关法条的精神、例子领会透彻。“有前辈告诫过我,什么时候你把一个法条的例外情况都掌握清楚,你才会把一个法条真正弄清楚。当然这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但我们要把尽量多的案例去弄清楚。好比别人要一杯水,我们必须要有一壶的量。


如今的邵伟更多地负责所里一些综合性的指挥管理工作,包括确定案件诉讼策略等等。他也会把碎片时间利用起来,将朋友们在微信、微博等平台分享的最新案例攒起来,形成一个数据库,通过每天一小时的“复习”,去真正了解知识产权领域最新的发展,为未来处理案件提供参考。


“比方说标准必要专利与国家标准之间的关系。我国有大量隐形的强制性标准,这些隐形的强制性标准与专利融合在一起时如何协调?太多的案例、太多的同行文章、太多的法律规定,你不学,你就落后了。”邵伟说起这些来,就止不住口。


“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伟大时代,也有幸碰到了一群真正热爱知识产权的同事们”

 

将近30年的执业生涯,经历了中国知识产权蓬勃发展的绝大部分过程,邵伟代理了不少记忆深刻的案件。


1999年,邵伟作为世界500强企业、当时全球最大的农药生产商杜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和他的同事一起代理了杜邦公司诉北京某公司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在这起案件中,杜邦公司主张被告公司未经许可擅自将“DUPONT”注册为域名,侵犯其商标权。


“这起案件一审是在北京市一中院进行的,由罗东川法官担任审判长,当初我们做这个案子的时候有很多困惑,到底是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还是商标法?虚拟世界的使用到底是不是一种使用?把‘DUPONT’注册成域名是否构成侵权?”邵伟告诉我们,这起案件的审理中需要厘清对商标法、对因特网这样的虚拟世界以及对于虚拟世界域名注册的理解,尤其是世纪之初的中国正要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而这起涉外案件的审理也关系到对国外商标保护力度。“这里面的法律问题特别多。我们在案件准备阶段、开庭审理期间也特别忐忑,所幸的是我们的法律意见得到合议庭的支持和采纳,并且在一审、二审取得了胜诉的结果”。让邵伟记忆非常深刻的是,这个案件是我国通过司法途径认定驰名商标的第一案,在该案开庭的时候,当天的新闻联播中还进行了报道


另外一个案件是农药领域的专利侵权案件。曾经一段时间,涉及农药的专利侵权案件层出不穷,通过专利侵权诉讼进行维权,由于涉及产品的鉴定问题,不但案件周期长而且损害赔偿的数额不理想。邵伟和他的团队悉心研究行政规定中对假农药的定义,通过刑法中非法经营罪相关规定,帮助专利权人综合运用民事、行政、刑事手段,达到了快速、严厉制止侵权的效果。也正是凭借这一系列的成功案例,邵伟本人被客户评价为“一名值得尊敬的专利诉讼律师”,并对其执业态度、主动性和创造力给予了高度赞誉。


“中国的知识产权发展的速度很快,案件越做越复杂,当事人之间的知识产权纠纷也越来越向综合性发展。以前代理的案件中,客户主要是原告,现在越来越多地开始代理被告的案件了。一个案件不仅仅会涉及专利法、还可能涉及商标法、著作权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反垄断法的内容。“邵伟提及在一个刚刚结束的技术转让仲裁案件里,中外双方和解了,但是被告在反垄断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方面的观点和程序运用,让邵伟深有感触。一方面邵伟为给自己的客户争取到了一个和平解决的结局而欣慰,另一方面,也为国内企业在知识产权法律运用水平的提高而自豪。


展会知识产权维权是邵伟谈及的另外一个话题,特别是在德国展会上为中国企业维权。“你知道吗,在德国,原告仅仅用4个小时,就可以获得一份禁令,而且通过执行程序,原告利用中国参展商的胆怯心理,可以把参展商展位上的所有展品都收走。”邵伟提到这类案件的时候,总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不是德国律师,只能作为组展单位的代表,一边说服中国参展商服从法院的执行程序,一边又以翻译的身份劝阻执行人员不得收走与案件无关的展品”。邵伟坦陈,国内企业知识产权的意识虽然提高了,但在知识产权服务的购买上,还是没有同步跟上。


邵伟接着说,“无论如何,我们有幸成长在这个时代,有幸执业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知识产权蓬勃发展的时代,这个时代给了我和我的团队大量的机会和荣誉,我们必须得感谢这个时代。”


亲历人身威胁:“你得扛得住”

 

当然,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谁都可能遇到坎坷。作为一名专业的知识产权律师,邵伟也曾经碰到过一些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情。在代理一次专利案件的过程中,根据他的申请,法院颁布了临时禁令。用邵伟自己的话来说,当时“案件涉及的利益很多、打得很艰苦”。然而就在这一过程中,邵伟本人有一天却收到了来自法院的传票,原来被告将作为律师的邵伟本人连同原告一起诉至法院,要求其连带赔偿由于临时禁令而导致的损失。


“当时刚做律师不久,坦白说,给别人代理案子和别人把你‘裹’进这个案子里,完全是两个概念。我当时觉得非常无辜,心里也特别没底。”邵伟向我们描述道,“没有办法只能咬牙扛着,原告专利从被宣告无效到二审撤销无效决定,再到最后双方和解,一共经历了三年多的时间,那真是煎熬呀。


这样的事情虽然算是一种磨难,但当事人毕竟还是法律范围内行事。在邵伟看来,自己执业生涯中“更有意思”的,还要数自己遇到“人身威胁”那次。


在代理一件有关农药的专利侵权案件时,法院通过证据保全程序对被告的账册进行了查封。当邵伟次年在一次农药展会上再次遇到被告时,就经历了一次令人不堪回首的“恐吓”。展会上,邵伟看到被告没有再展示侵权产品,便准备离去时,对方却要找他“聊聊”。被迫跟随对方来到一个背静的楼梯间后,邵伟被几个人围住,这些人抓住邵伟的衣服对他施以威胁,扬言再看见他便打折他的腿。邵伟笑着说,那时候也是傻大胆,根本不知道惧怕,冲着对方说:“我是一名律师,我有律师证,我后面有中国政府,如果你们胆敢要采取什么行动的话,我会给你好瞧!”邵伟坦言,虽然自己作为一名律师,希望能从法律角度把事情做好,但是遇到这样的威胁,“想想也后怕”。


邵伟说,这些确实会对情绪和心理上带来很大影响,“作为一名站在第一线的诉讼律师,对方是拿着放大镜来看你的,你也是拿着放大镜来看对方的。这些困难遇到的时候,你得真正能扛得住。”当被问及如何化解这种负面影响时,邵伟坦陈,“只能顶住压力做呗,谁让我喜欢这个工作呢。”


“当然,这些也都过去了”。邵伟平和地笑道。


“知识产权界的前辈们是我学习的榜样”

 

如果说遇事不慌、顶得住压力,是特殊情况下的优秀品质,那么勤勤恳恳、耐得住寂寞,或许是一名知识产权律师的日常修养。


每周996的生活,早已让邵伟习以为常。永新知识产权以高水平的涉外业务闻名遐迩,而为了照顾到全球各地客户和伙伴的起居习惯,邵伟不得不地给自己安排好了一张“工作时间表”:早上8点除了处理昨夜的邮件外,还可以实时与美国西海岸客户联系;下午三点左右欧洲则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晚上9点开始又会收到来自美国东海岸的Email……,邵伟发现,每天晚上六点到八点是比较安静的一段时间,这时也是他难得地静心写点东西的时间。


最近,邵伟刚刚解决了一件烦心的案件。客户的用户由于专利侵权纠纷受到当地知识产权主管部门的调查,但是客户本身又不是案件的当事人,申请加入程序又被拒绝,客户非常着急。“怎么办?那你就只能催着同事们研究各种案例。”邵伟苦笑道,“还好后来在一个朋友的启发下,在当地法院提起了请求确认不侵权之诉,成功使客户以当事人的身份进入纠纷解决中去。”他说,“压力大的时候会和几个朋友聚一聚,总能找到一些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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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经过每一个台阶往上走的时候,别看台阶不高,总有些你自己是上不去的,总得有个人拉你一把。所以我特别感谢在我每次进步过程中帮助过我的人,要感谢的人真的太多了。”在邵伟看来,标致雪铁龙总法律顾问Pierre Gendraud先生带领他走进了国际知识产权谈判的广袤领域;向程永顺法官的多年请教,让他更清楚哪些地方需要补足……他还特别提到了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专利商标事务所的前所长李勇先生,“李所长不管做人做事,都是我的榜样,那是一位智者,他真正教会我如何进行沟通。”


当被问及如何能做到工作与生活兼顾的时候,邵伟停顿了一下。“我真的没有做到两头兼顾。对别人来讲,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对我而言,生活是工作的一部分。”邵伟坦承,“当你真的工作那么投入的时候,事实上你对家庭的付出一定是不够的。这方面其实我爱人付出非常大。”如今,孩子已经在国外“子承父业”,做了一名知识产权律师,这也令作为父亲的他感到十分欣慰。


“知识产权还是朝阳行业”

 

今天,随着国家知识产权战略规划的实施以及社会各界知识产权意识的日益提高,知识产权领域正在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知识产权服务行业方兴未艾。在邵伟看来,在全球化的基础上,随着我国知识产权行业的发展,只要将知识产权服务行业定位为一个法律服务行业,那么这个行业的发展前途无量,一定不会随着技术的更迭而没落。


正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行业,正在吸引着万千年轻人加入进来成为一名知识产权人。谈到年轻人如何才能做好一名知识产权律师时,邵伟打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方——“做案子就像做几何题,开始你没有思路,解出来后,你会产生一种愉悦感。这跟做案子一样,每做完一个案子就会体会到一种成就感,会发现法律原来是可以这样理解的。”


也许这就是“敬业”二字对于邵伟而言的意义所在。正如他所言,“所谓敬业,就是要愿意做一件事,而不是被迫做这件事。”


当然,对于刚刚毕业入行的新人们,尤其是家境一般、对前途还感到有些迷茫的年轻人,或许要求自己一开始就做到“敬业”、“乐业”有些不切实际。当生活压力扑面而来的时候,多少人的职业理想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但邵伟的身上似乎更有那么一股子“理工男”特有的“职业理想浪漫主义”。


“我的建议是,你感觉是对的,就朝着这个方向走,想得太多没有意义。”在邵伟看来,知识产权行业历经40年的发展,仍然是值得信赖和为之付出自己青春和热血的地方。海内外知识产权行业前辈们,一直是默默鼓舞邵伟从入行至今一路走来的不竭动力。如今他也希望能将这种动力传递下去,“知识产权行业是一个朝阳行业,未来的发展空间非常广泛。只要认真做,你就会有广阔的市场和平台,还有大量的国内、国际舞台空间,等待年轻人去施展才华。”


邵伟目前身兼国际许可工作者协会国际副主席、中国许可工作者协会副主席、中华全国专利代理人协会理事等多个国内外行业协会职务,而他也正在努力通过这些国际化平台传递出中国的声音,让世界看到中国知识产权案件审理、立法工作的进展,看到真实的中国在不断推动知识产权的发展。


“机会很多,希望年轻人拓宽视野,从法律、商业运营乃至政策等各个层面提出自己的见地,做出更多创造性的案子,让更多年轻人冒出头,让更多的年轻人走出去。”邵伟坦言,这是自己目前最想做的事。



插图 | Bruce & sas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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